第七码头
码头
城里原本没有第七码头。
至少地图上没有。
旧地图只画到第六处,之后是一小块发灰的空白。测绘局曾解释,那只是纸张受潮,并无实际意义。
但每逢星期四,河上都会响起第七码头的钟。
钟一共响九次。
没有船靠岸。
没有人承认听见。
住在河东的人都知道一条规定:过桥时,不要携带两把钥匙。
规定从哪一年开始,无人记得。
守桥人每天检查旅客的口袋。有时他甚至不看钥匙,只问:
“你打算回到哪一边?”
答“东边”的人被放行。
答“西边”的人也被放行。
只有回答“还不知道”的人,会被要求在桥中央站到天黑。
有一个人已经在桥中央站了很多年。
起初,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
桥很宽。
栏杆上有锈。
河水每天朝同一个方向流。
他认识一个经常经过这里的人。那个人每次路过,都会把手放在栏杆第三根铁柱上,停一会儿。
从不说原因。
于是久而久之,第三根铁柱上出现了一个颜色较浅的手印。
这件事没有被任何档案记录。
后来,河西新建了一座玻璃房子。
玻璃房子没有门。
夜里却总亮着灯。
那个人开始在那里停留。
起初只是晚一点经过桥。
后来偶尔不经过。
再后来,他经过时不再碰第三根铁柱。
站在桥中央的人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习惯这种东西并不需要经过批准就可以废止。
他去问守桥人:
“如果一件事持续得足够久,它会不会自动成为法律?”
守桥人说:
“不会。”
“那会成为证据吗?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那它是什么?”
守桥人翻了一页登记簿。
“天气。”
第二个月,桥上立起了一块新牌子。
牌子正面写:
禁止向西侧投掷物品。
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站在桥中央的人花了很长时间研究“物品”这个词。
石头算。
纸片算。
钥匙大概也算。
那么声音呢?
名字呢?
曾经共同知道的一件事呢?
他想去问,但守桥人已经换了。
新的守桥人不认识他。
“你为什么站在这里?”
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从哪边来?”
他看了一眼河西的玻璃房子。
“以前从东边。”
守桥人皱眉。
“登记表上没有‘以前’这一栏。”
那天晚上,第七码头的钟又响了。
九次。
第八次和第九次之间停得特别久。
久到他以为钟坏了。
也就是在那段停顿里,他看见那个人从河西走来。
身旁还有一个人。
他们走得并不快。
也没有交谈。
经过桥中央时,那个人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没有躲开。
这反而更使他不安。
因为如果对方躲开,他至少还能确认某件事情已经发生。
可那目光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工作人员核对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行李。
他忽然想问:
“你还记得第三根铁柱吗?”
但守桥人先开口了。
“请说明你们的关系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河水在下面继续流。
玻璃房子的灯亮着。
站在桥中央的人忽然发现,守桥人问的是“你们”。
可他不知道那个“们”究竟指谁。
于是他低头看自己的鞋。
鞋尖正好压在桥中央那条很细的白线上。
以前他从未注意过这条线。
现在它似乎比河还宽。
那个人终于开口:
“他站错边了。”
语气并不重。
甚至像是在提醒天气。
守桥人点点头,在登记簿上画了一道横线。
站在桥中央的人想解释。
他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换过位置。
桥变过。
牌子变过。
守桥人变过。
地图也许也变过。
只有他一直站在这里。
可他说出口的却是:
“今天是星期四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远处,第七码头的钟响了第十次。
这是第一次。
也是从那以后,所有地图上都出现了第七码头。
只有桥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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